
1998年,戴笠的四位孙子、孙女特意来到南京中山陵灵谷寺,想凭吊他们的爷爷。然而,此时戴笠的坟墓早已被炸平,尸骨也无影无踪。兄妹四人很无奈,只好在原址摆上香案贡品,对着一块空地默默对他们的祖父进行祭祀。
1998年清明节前两天,上午九点多,四个中年人沿着湿滑的山路,一路找到无梁殿西边第三道山岗上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灰夹克,在南京一家国营厂当技术员,叫戴军。跟在他身后的是他妹妹戴红,在苏州一家纺织厂退休了。另外两个是从台湾赶来的堂弟戴伟和堂妹戴琳,四个人分开四十多年,这回是头一次凑齐。
“就是这附近。”戴军站在一片杂树林里,左右看了半天。
眼前就是普通的荒坡,长满野草和低矮的灌木,几棵老银杏树歪歪斜斜长着,地上除了烂树叶和几根生锈的铁钉,啥也没有。别说坟墓了,连个土包都看不见。
戴琳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条,她奶奶临终前写的,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记着几个字:“灵谷寺后,第三道岗,银杏树下,坐北朝南。”
“奶奶记了一辈子,说这是当年下葬时听人说的位置。”戴琳把纸条递给戴军看。
戴伟戴着金丝边眼镜,在台湾一家公司做会计,他来回走了几圈,满脸疑惑:“爸活着的时候老说,爷爷当年下葬,蒋介石亲自来送的,整个南京城都轰动了,怎么这地方……平得跟菜地似的?”
“你们不知道,当年爷爷那墓,修得跟碉堡似的。”他压低声音说起来,“1946年3月,爷爷从青岛飞南京,飞机在岱山撞了,人烧得面目全非,最后靠嘴里那几颗金牙才认出来。毛人凤他们怕有人后来挖坟,专门找了上海一家营造厂,棺材是上好的楠木,放下去以后,直接用混凝土浇灌,把整个墓坑封得严严实实。听老辈人说,那水泥标号是全南京最高的,比当时修碉堡的还结实。”
戴红蹲在地上,拿根树枝扒拉烂叶子:“那后来呢?再结实也架不住人刨吧?”
“刨了。”戴军往山坡下吐了口唾沫,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水塘,“51年,土改那阵子,当地老百姓听说戴笠埋这儿,炸了锅了。七个农民扛着铁镐、钢钎,对着那混凝土疙瘩足足凿了半个多月。那水泥是真硬,崩坏了好几根镐头,最后还是硬凿开了。”
“挖着了?”戴伟问。
“挖着了。”戴军点点头,“棺材打开,里头骨头还在,还有几样东西——一把烧变形的左轮手枪,一个皮鞋后跟,还有一截烂铁片子。听说那铁片就是当年孙殿英从乾隆墓里盗出来的九龙宝剑,跟着爷爷坐飞机一起烧的。最后这些东西全扔进那水塘里了,棺材板拖回去箍成水桶使了。”
四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山风吹过银杏树,叶子哗哗响。
戴红蹲在地上,拿手扒拉那堆碎砖头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没停。戴军一把攥住她手腕:“别刨了,底下那层水泥当年标号太高,炸药都崩不开。墓炸了以后,那水泥块还在地上趴了几十年,后来修路,全拉去垫地基了。”
“大哥,咱奶奶当年是怎么走的?”戴琳问。
戴军沉默了一会儿:“54年,在老家病死的。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,村里人帮忙埋的。那时候谁敢提是戴笠的老婆?躲还躲不及。”
戴伟从背包里拿出个折叠小桌子,在平地上支起来。戴红掏出香烛、黄纸,还有一瓶从浙江带来的米酒。戴琳拿出张黑白照片,边角都磨圆了,照片上的戴笠穿着军装,眼睛盯着人看。
“这是奶奶藏的,临终前塞给我的。说不管咋样,留着有个念想。”戴琳把照片靠在一块砖头上。
四个人都不敢点蜡烛,怕冒烟招来人。三根香插在泥地里,戴伟拧开酒瓶,把米酒慢慢倒在地上。酒香散开,混着潮湿的泥土味。
“爷爷,您孙子孙女看您来了。”戴军带头,四个人并排站着,对着那块空地鞠了三个躬。
戴红刚开口叫了声“爷爷”,眼泪就下来了,掉在泥地上砸出小坑。
纸钱刚点着,山坡下传来脚步声。两个背着相机的游客往上走,一边走一边拍照。戴琳手快,一把抓起照片塞进怀里。戴红赶紧用脚踩灭纸灰,泥巴糊了一鞋底。四个人站着不动,假装在看风景。
两个游客走到跟前,瞅了他们一眼,又往别处去了。
等人走远,戴伟擦了擦汗:“早知道这么紧张,不如在老家烧点纸得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戴军蹲下来,把那几块碎砖头按原样摆回泥坑里,“地方找到了,以后想来,心里有个数。历史怎么写是历史的事,咱是咱的事。”
收拾完东西,四个人慢慢往山下走。灵谷寺的钟声从山下传上来,悠悠荡荡的。
走到半山腰,戴军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树林。他想起厂里一个老领导说过,50年代初期,毛主席来南京视察,听人汇报说戴笠的墓让老百姓刨了,主席还说过一句话:“挖它干什么?留着当反面教材不好吗?”
可那时候谁能想那么多呢。群众的火气上来,什么东西都留不住。反面教材也没能留下。
四个人上了辆借来的旧面包车,开出梧桐树林。戴红从车窗往后看,灵谷寺的塔尖越来越小,最后被树遮住了。
车上了大路,往城里开。戴伟问:“大哥,以后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戴军握着方向盘,“爷爷在这儿,不来心里过不去。往后清明,咱轮着来,也不用扎堆,省得惹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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